雙子的巴黎 La Double Vie De Xiaowenne

阿拉伯医生，我这样称呼他，电话里的声音非常疲倦， 说你想要采访我， 好吧！

可是我犹豫了。

巴勒斯坦人， 55岁，生活在加沙，由以色列人培训出来的产科医生，一直在自己的海外工作，曾经在以色列为犹太妇女接生，会说流利的希伯莱语。后来因为妻子患绝症，终于回到加沙，专门治疗营养不良引起的疾病， 还开了医校。

阿拉伯医生的经历象很多经历过离散的巴勒斯坦知识分子一样，绕了一个大圈，回到自己的土地上。

可是不一样的是，他的学生有一天曾经质问他，你为什么曾经给犹太人接生，你想过你接生下来的孩子会成为未来的士兵，走进加沙，杀害你自己的孩子吗？

在他的学生面前， 阿拉伯医生沉默，可是他选择发出另外一种声音。

作为一家以色列电视台的特约通讯员，他在以色列多次军事行动，包括这次铸铅行动中，他成为电视连线的嘉宾，为犹太人讲述加沙内的状况。许多犹太平民，是通过这个节目来了解战争的被攻击一方过的是什么日子。

起初，他还守得住平静。直到两边宣布停火的第二天，他自己的天突然崩塌了。

以色列的炸弹掉在了他的房子上，8个女儿中的3个，从14岁到20岁，加上1个侄女，年轻的身体在炸弹的爆裂中飞散，他站在自己的家门外，看到自己孩子的残肢，内脏，挂在餐桌上，门楣边。。。

在我看到他事后的讲述时，脑袋是木的，这些字眼远远超出了我们对战争的想像，请记住，这不是电影，这一切都是真的。

一个把生命迎接到世界上的男人，闻到由自己孩子身上飞溅到墙壁上的血腥，彻底癫狂，他拿起电话，给电视台的主播打电话，他需要帮助，需要离开这个人间地狱，可是他只能依靠站在敌人群中朋友。

电视直播中，主播拿着电话，阿拉伯医生的声音声嘶力竭的哭喊，“我的天啊，我的天啊，我的女儿啊。。。“主播的表情已经扭曲，而看电视的以色列人也开始哭泣。

主播冲出直播间，咬着牙，拿起电话，寻找自己在军方有势力的朋友，调动直升机，飞入加沙城，把医生一家营救出来。无数的犹太人打进电话，询问阿拉伯医生的新进展。

媒体跟进报道，以色列政府展开调查，为什么这样的平民目标会受到攻击。

我再看到他的脸，是在以色列电视台的专访中，可是经常被围观的犹太人打断，犹太人大喊“要怪就去怪哈马斯，不要怪我们。。。“医生站起来辩论，争吵却被cut掉了。

以色列政府在经过调查后，给出一个最堂皇的理由，有哈马斯在医生的家后向以军发射火箭炮，而且军队事先向阿拉伯平民发出警告，让他们离开家园，换句话说，悲剧发生的源头成了医生。

医生愤怒了，他说你们胡说八道，根本没有什么哈马斯藏在我们的房子边，另外，你来入侵我们的土地，我们为什么要因为这样就离开自己的家，让你摧毁它。

事件并没有停歇，他和支持他的朋友要求国际社会介入调查。

在今天的搜索中，我发现关于他的报道已经铺天盖地， 我难以想像他曾经如何去对媒体描述这发生的一切，也不能估计如果他坐在我的面前，我会听到一个什么样的故事。那些只能哭嚎，不能诉说，不能被救的，仍然在炼狱中的人们啊，战火又会为他们推理出一个什么样的命运？

关于这场战争，我听到的分析太多，我甚至已经有些厌倦这些关于是非的讨论， 这么多人的生命被炸烂了，去谈它对未来的作用，有任何意义吗？ 为什么只有在这样的悲剧中，以巴人才可以抛去身份的差别，作为个体人去互助，去同情？这世界的人性已经泯灭到必须用别人的血和死亡才能唤醒吗？

支持以色列派会批评我的感情用事，会批评媒体的煽情渲染，可是我再提醒大家一次，这不是电影，这一切都是真的。

你会象我一样觉得恐怖吗？

关了博客，在msns上潜水，我把自己藏在jacob煲的汤里。

只是想要一个人把难过的时候过去，有些应该早些明白的道理直到现在才明白不过幸好现在终于明白了，j说baby,这是谁也帮不了你的， 你最好学会自己面对，因为即便是我，也不会守你一生。

一辈子，这是妈妈最喜欢说的话，她总是很肯定也很担心， 觉得我不同於她的人生，是那么的惊险而充满了可能的错误。j总是在这个时候为我说话，每个人有犯错误的权利。

早上开车出去，总是在交通灯前的线上犹豫，陌生的地方， 总是会走错，需要走好大一个圈子才能回到原点，费了时间，总是能回来，那是让人欣慰的。只是这些年，练就了一言不发的表情，心里如何惊涛起伏，脸上不露丁点痕迹。

妈妈今天走的时候，我在她身后的车里，咬着牙，从前总是他们两人手牵手，现在。。。晚上跟j说起来，他微笑摸我的头发，说你很乖。每个人都要经过这一出，从看上去不孤单着到孤单着，其实从头到尾没有人曾经不孤单过。

我知道，非常非常的知道，所以关于那一次次的告别，我已经不再去回想，因为承受不了。

j总是在笑，开玩笑，他说他没有更好的方法来对付对死亡的恐惧，我从不畏惧死亡，只是那一次次你以为不会发生的离别，让我会从心里开始凋零。

所以在大太阳底下，我大笑着开始洗被套，在我的朋友流下眼泪的时候， 我对她说，宝贝，来抱抱，我爱的人啊， 生活是如此沉重，我只能给你一个调皮的眼神，让你能够放心一点， 让你相信我始终在身边。那些从前还有些向往的名利，好像就这样在我不贪心的呼吸中变得不值一提。日子， 变成了j的满墙菜谱，小说，唱片和花朵。你相信吗？ 我从来就宁可躲在角落里唱自己的歌，只是我一定会放开嗓子大声的唱，而那， 跟其他所有人无关。

关于生命的问题，仍是不停浮现，只是那对我而言，不再是负担。

Baby,now that I've found you
I won't let you go
I built my world around you
I need you so,
baby even though
You don't need me now
Baby,now that I've found you
I won't let you go
I built my world around you
I need you so
Baby even though
You don't need me,
You don't need me oh, no
Baby, baby,
when first we met
I knew in this heart of mine
That you were someone I couldn't forget.
I said right,
and abide my time
Spent my life looking
for that somebody
to make me feel like new
Now you tell me that you want to leave me
But darling, I just can't let you
Baby, baby,
when first we met
I knew in this heart of mine
That you were someone I couldn't forget.
I said right,
and abide my time
Spent my life looking
for that somebody
to make me feel like new
Now you tell me that you want to leave me
But darling, I just can't let you
Now that I found you
I built my world around you
I need you so, baby even though
You don't need me now
Baby, now that I've found you
I won't let you go
I built my world around you
I need you so
Baby even though
You don't need me
You don't need me oh, no

這段日子, 忙的時候狂忙, 開車的時候卻是閑的, 有時候, 一腳油門去了西貢或是將軍澳, 轉轉, 心裡也淡淡.

可以睡了, 有的日子無夣醒來,看看客廳裡面的粉掌和百合, 嘴角會笑起來. 過年, 家里的人來去比較多,卻也不烦, 拉他們在沙發上說話, 沒有隔膜, 好像那些爭吵和憤怒沒有發生過一樣.這就是親愛的人們, 心裡放不下傷心的過去, 只盼望一個平和的未來.

看著以色列和加沙那邊的新聞, 可以本來高興的,一下子就悲了, 然後情緒成了主導, 用了很多力氣去了解, j問我你為甚麼這麼在意這裡, 我說, 因為那裡非常符合我的大腦, 充滿了各種各樣矛盾的事實與回憶, 分不清對錯, 但是又想要讓一切走回和平. J聽了不說話, 他甚麼都明白, 知道我的大腦要自己來理清.

可是情緒的影響, 是不好的, 一臉肅穆的不說話, J在我對面看我很久, 說你的小臉好重啊, 我忍不住又要開始問他問題, 說這樣的, 充滿了仇恨的巴以, 可以怎麼辦啊? J直視我的眼睛, 說那裡的問題要複雜的多, 可是他們最大的問題是糾纏在過去, 不能接受現實, 所以看不到未來. 你要知道, 現在是可以改變過去的, 未來也是可以改變過去的.

我的腦袋因他的說話從夢境中醒過來, 有些事實淡去, 有些更重要的東西飄逸出來, 這也許就是冬去春來, 這就是不可知的明天會讓你感受到的力氣.

桌上是J送我的項鍊, 暗色的字在閃動, "是那些不會再重來的事, 令生活如此甜蜜."

在巴黎的死党dror打来电话，知道我要去他的家乡以色列，长长的长途电话打了一个小时， 说到最后，他悲伤，我也难过。

其实这样的争论我们已经争辩过很多次，我说你们以色列人吃香的喝辣的， 你有没有过去巴勒斯坦那边，看看他们的日子，dror说， 这是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的问题吗？我们生在这样的时代， 我们流离失所了那么多个世纪，现在可以回来有一个自己的国家， 我们为什么不可以？ 我说，可是因为你们要生存，所以巴人就不能生存，你们要有你们的护照，从此巴人只能拿别的国家的护照， 这不公平。他说我当然知道不公平，可是我们能够怎么办？ 沙龙在的话，我们会有个要和平的领导人， 阿拉法特要是有能力在被害死以前就牵戴维营协定，反正他最后也是被暗害，可是即便是他们那么强大的人，也不能建立和平，因为有太多别的事情被掺乎进来，事情被弄复杂了， 不再只是你要生存我也要生存的问题了，你说能够怎么办？

我说所以你们就打，因为你们的边境上老接着火箭弹，所以就要打，他说你们的边境要是也接着火箭弹，你们中国会不打吗？这世界从来就没有公义，只有该做的事情， 每个人都在做他认为该做的事情，可是在别人眼里当然是另外一回事。

我说那只顾着眼前，就没有未来，他说，谁都知道和平才有未来，可是那是别人的事情， 至少对于我们的政府领导人来说，他们看不到未来，他们只看见自己的支持率，受欢迎程度，那些看到未来和平的都死了，拉宾被害死了，阿拉法特被害死了，埃及的老总统也被暗杀了。剩下的只看到现在，现在你打我，我就要还手。

下午我在翻译之前的采访，巴勒斯坦大使说，仇恨还是爱，让我们把这些都放到一边，现在最重要的是国家利益，我们的国家利益就是建立一个独立的巴勒斯坦国。我问他，这些仇恨在，你就算协议里面说以色列允许你建国，你相信吗？他说解决问题的方法一直有的，但是首先要有will,也就是愿望， 我说对， 连化解仇恨的愿望都需要企盼出现，谈什么解决问题。 

dror说，其他那些，所有那些都是借口，什么积重难返，什么恩怨情仇，什么历史起源，什么昨天的杀戮，什么破碎的心灵，他说最重要的是所有人都明白的， 是怎样不让那些借口阻拦人们可以相亲相爱的毗邻， 勇敢的去尝试信任。 我说是的是的，可是谁可以在战争之后，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的活着？大多数人选择的都是尽可能的忘记伤痛吧。

dror住在巴黎，偶尔会回特拉维夫度假，他说这是他的家，可是他远离它。

這兩天手邊又是這本書<最後的天空之後>--薩伊德.

兩年前這時候看的就是這本, 那是準備要去加沙.

這次也是.

周回來講起那邊的狀況, 有些煩躁, 說在那裡看不到希望. 我上週在北京兩天內一口氣訪五個人, 所有人都在講他們眼中的事實, 混亂不堪. 不要說周在那裡的事實中浸泡, 我在這遙遠的後方, 就算只是看那些單純的消息, 也有點不知如何是好.

歷史沉積下來的恩恩怨怨早已自明, 以色列人說我就是要存在, 你不允許我存在, 我就不讓你存在.巴勒斯坦人說, 你要存在上別的地方去, 德國人屠殺你,你去德國建國, 你來烦我們算甚麼, 現在你們有護照了, 可是我們巴勒斯坦人的護照取消了, 那我們不打你打誰.

爭辯是非在這個時候是最沒有意義的事情, 爭論過去也是沒有意義的, 我還沒有那個心理容量, 可是甚麼才有意義, 怎麼才能不打? 那是中東一個看上去遙不可及的笑話. 可是我看到開仗新聞的時候, 突然就想起在加沙康復醫院里看到的那些嬰兒, 還有靠在門邊的年輕的媽媽, 還有那個給砲彈嚇得睡不著的女孩子.  你說你不做點甚麼, 你怎麼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你看你看, 我還是這麼個死腦筋的傢伙.

去年6月在科索沃的時候, 跟同伴說我厭倦這樣的旅行和工作方式, 其實是大腦不夠用, 有些東西必須要重新想, 因為你知道已往的路不對, 除了完成工作, 完成旅行, 你幾乎已經不再知道自己在做些甚麼.

早上和j在餐桌上討論, 甚麼是職業人, 甚麼是有熱誠的人, 他說我是職業人, 因為從職業中獲得巨大的成就感, 我說恰恰相反, 這些年人越做越灰, 時間越長, 越覺得挫敗, 因為總是想看得更清楚一點, 可是總是留下了很多錯誤的判斷. 不過至少, 我不再是那個要爭第一的, 要說我去了哪哪哪的, 那是我10年前想要但是不敢要的.

我只想待下來, 這次如果去了, 也想待一段長點的日子. one night stand式的片子, 我已經厭倦透了.

仍然是混亂的, 因為總在思考, 所以j總是在提醒我漫不經心闖下的小禍.

點, 應該落在哪兒呢?